消失的毛丫沟
毛丫沟,是中国大地上多如牛毛的村落中的一个。我们甚至不能把它称为村落,因为它确实太小,小的足以被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所忽略。它隐匿于秦巴山麓之间,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这些年我在他乡慢慢地怀念它,怀念我那渐渐消失的故乡。我对它的眷恋,除了一份故乡情以外,更多的是一种早年积淀下来的热爱和年长以后的惋惜;我对它的眷恋,就像一个孩子对年迈的老母亲难以言表的情愫,看着它一天天老去,看着它在地球上一点点消失,我的心怎能不为之震撼呢?是的,毛丫沟,我可爱的故乡,正从中国的版图上慢慢消失,正从人们贪婪的欲望里慢慢消失。
在我有深刻记忆以前,我的爷爷还在。我常常从他们的交谈里听到一些陌生的词语:豹子,鳖,锦鸡。后来我上学了,才从课本里知道,那都是些珍贵的动物。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常常记得,冬末春初的午后,不远处的田地里随处可见成群的锦鸡。锦鸡里的雄性最漂亮,这和人类恰恰相反,它们的头顶戴着金黄色的“帽子”,身上的羽毛红黑相间,脖子那块的羽毛是一圈一圈的,项链一般。锦鸡最为引人瞩目的是他们尾巴上托起的长长的羽毛,和古装戏里戏子头上插的那种差不多。一群锦鸡里,也有些全身灰色的雌性,它们尾随雄性,一起在油菜地里啄食菜叶子。我那时的任务就是被妈妈派去,撵走偷食菜叶的锦鸡。但是,它们身上的羽毛特别诱人,以至我手下留情,好不容易才会捡到一根从它们身上掉下来的长长的羽毛,我以为那是它们对我特殊的恩惠。
我没见过真正的豹子,和爷爷一起去毛丫沟的深山老林捡柴,爷爷指着地上一堆早已失去水分的粪便对我说,那是豹子拉的屎。直到现在,我都不确信爷爷说的话是否属实,但我相信他们那个年代确实能够见到豹子。我最后一次见到鳖,是在家里的一个大盆子里,它看起来和乌龟很相似。那只鳖是在毛丫沟的一个深水潭里被叉住的。一个从县城来的人,叉住了那只鳖,说是在我家先养着,他随后便来取走。没过几天那个人就来了,他带走了那只鳖。从他们的谈话里我隐约知道,那只鳖可以卖个相当不错的价钱。第二年,毛丫沟就涨洪水了,田地被淹没一大片。老人们便说,那只鳖是龙王爷的化身,龙王爷走了就涨水,这是在惩罚人们哩。
毛丫沟原本住着好几户人家,后来大部分都搬走了。因为这里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树还是树,它的贫困与落后,让很多人都离它而去。有些人去了沿海城市打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些人去了城镇居住,做起了小生意,他们想摆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的命运。能在这里留下的,无非是一些老人,是一些眷恋故乡的人。是呀,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突然之间离开,这让那些在泥土里长大的人们情何以堪?我们一家人始终没有搬走,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正如艾青的一句诗歌所言“为什么你的眼里常含满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这样的一种对土地的热爱,致使我们一家留在这里;也因此,我亲眼目睹了,毛丫沟青春的容颜是怎样在岁月的侵蚀里慢慢老去。
大概每年的七八月份,就会有异乡人拿着网和竹竿,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四处打探,慢慢地向毛丫沟深入。他们是捕鸟人。他们嘴里吹出的哨音,据说那是只有鸟儿才能听懂的语言。确切地说,他们是想捕画眉。他们需要捕捉的是金画眉,因为金画眉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他们嘴里不断地吹出哨音,要是听见有相同的回音,他们就立即停住脚步更加放肆地吹着,并且在地上扎着竹竿拉起网。每次听见那样的哨音,我就知道是异乡的捕鸟人。然后,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翻一座山又一座山,乐此不彼。
其实我很想知道,他们嘴里的声音是怎样发出的。我更想知道,他们的网子里是什么东西让画眉的翅膀挨着以后就插翅难逃。但是那些捕鸟人,刻意防着我。吹哨子时,他们双手把嘴巴捂着,拉网时他们让我站得远远地。等他们捕到鸟以后,就赶紧把网子收起来。看着笼子里的画眉,他们却让我扛着竹竿。他们怕我把他们的画眉放飞了,始终都不让我靠近鸟笼。暮色里,夕阳西下,捕鸟人满意地离开,我却只能在院子边听着老林深处小画眉凄惨的叫声。后来我母亲去世了,就有小伙伴嘲笑我,他们骂我,说我就是林子里那些没有妈妈的小画眉。又一次来了捕鸟人,趁他们不注意,我把笼子打开,放出了笼子里的画眉以后就拼命地跑。结果被那个捕鸟人追上,狠狠地赏了一耳光。以至多年以后我在城市里看见那些遛鸟的老人,心里总是耿耿于怀,我总认为笼子里的画眉就是我家乡的那只。
之前的毛丫沟几乎处于原始状态,一座山比另一座山高,一片树比另一片树茂盛。山和树,蓄养的水分自然成河,河水清澈见底,捧一掬水甘甜纯正。夏日把脚放入水中,你会感觉有鱼儿在亲吻你的脚丫子,让你痒痒的,酥酥的,禁不住咯咯大笑。当然,水里也会有蛇出没,让人既好奇又畏惧。到了八九月份,河的对岸,李子熟了,八月瓜张开了嘴巴。我们几个孩子,就天天守在树下,等着李子红一颗我们就用嘴去咬一颗。河虽然不大,却也包罗万象。
我们的童年和少年几乎是在河水里泡大的。每到夏天,我们总有做不完的事,河里总有我们打捞不完的乐趣。我们总喜欢在浅浅的河水里找螃蟹。搬开石头,手伸进石头下的浑水里一把抓起来。因为水很浑,我们并不知道是否有螃蟹,怕它逃跑,所以就先抓一把;当然,我们也怕被螃蟹的大钳子夹住,所以一旦抓起来就不敢轻易放手。石头下面到底会有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石头下面是一条蛇。但是,捉螃蟹的快乐已经远远大于我们的畏惧。我的手指每次被螃蟹夹住了,我就直接把它的大钳子掰下来吃生的。老人们常说,生吃螃蟹很是滋补。我也仅限于吃它的钳子罢了。
水深一些的地方就会有鱼,我喜欢捉鱼。捉鱼并不是为了吃,我会耗费整个下午在一滩水里来回捕捉。很多时候,会捕到一些小虾子,或者几只蝌蚪,我的习惯就是把他们装在同一个瓶子里,给他们不断地洒下米粒。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它们并不像人类一样吃米粒。毛丫沟有一个很深的水潭,那是我们这些孩子的禁地,大人们说,我们几个小孩的身高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触到底。那个潭里有一只娃娃鱼。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娃娃鱼,就望文生义,认为娃娃鱼会吃娃娃,也因此一直不敢靠近深潭。有一天深夜,来了几个外乡人,用蛤蟆肉钓走了那只娃娃鱼。从那以后,我们在河里玩耍再也没有先前那样开心过了,我们总觉得什么东西丢失了。我们丢失了内心的神灵,丢失了内心的敬畏。
每年冬天,会有异乡人来毛丫沟找黄鳝。他们在水田里,用仪器不断探测,那些黄鳝又怎能与有如此之高智慧的人类相抗衡呢?它们最终难逃一劫。很多人来到这座小小的村庄,他们像八国联军闯入圆明园一样让人厌恶,憎恨。有人来到这里,去山坡上找棕树苗,有人挖走了兰草花。那一天,我看见几辆卡车停在路边,他们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把村里的几颗古老的银杏树载走了。他们只给村里的人们留下一句话:他们是在为绿化城市做贡献。
离开故乡很久了。当我再次回到那里,已经物是人非。锦鸡没了,画眉没了,河里的螃蟹没了,锦鸡和豹子,也只是一种传说。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已经被人们夺走了。留下的,是光秃秃的村庄,像一场战争结束以后留有硝烟的战场。某年夏天连续几天几夜的雨水,山体滑坡,整个毛丫沟,就在那一刻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留下一堆堆坟墓般的黄土,让子子孙孙去思考和怀念,黄土里埋葬的是人们无限贪婪的欲望。当然,我也相信,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毛丫沟般的小村庄正在从中国版图上一点点消失。
【作者简介】:杨康,1988年生,陕西汉中人。诗歌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扬子江》《绿风》《中国诗歌》《中国铁路文艺》等文学刊物。诗歌作品被《诗刊》《诗选刊》《散文诗》等重点推荐。首届“包商银行杯”全国高校文学作品征集诗歌一等奖得主。在《人民文学》《诗刊》《诗歌月刊》等主办的大赛中多次获奖、入选。曾主编某诗歌民刊。现就读重庆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2009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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